一叶禅 | 远去的农耕文化

       周末,跟着姐姐们去种地,五亩三分地不到一个小时播种完毕。姐姐说这块地以前用骡马播种需要整整两天时间。来种地的几家人坐在自家的地边上等待播种,没看到我曾经熟悉的农耕场景,多少有些怅然若失,那些古朴的农耕方式已渐渐离我们远去,在为时代进步而高兴的同时,也对古老传统的农耕风情和农耕气息有着深深的眷念。

      农村出生的我,看见“村庄、土地、炊烟”等这些蕴含乡土气息的词语,脑海里都会浮现出曾经的生活情景,零零碎碎的记忆鲜活灵动,活色生香,总是让我有一种付诸笔端的冲动,把蕴藏在心底的记忆用笔记录下来,让那一缕缕乡愁安放在轻吟浅唱的文字里,于我,何尝不是一种心灵的慰藉?因难以割舍心中的乡土情怀,闲暇之余,我喜欢走进田野乡村,重温质朴的田园气息,享受片刻宁静的时光。近两年,几乎走遍了县城附近的村村落落。

       近日,和弟弟相约走进了一家农家小院。当走进土墙土门的老屋,看到那些落满灰尘静静搁置的农用家什的时候,一种浓浓的时代感和古老的农耕气息扑面而来,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我激动不已。看得出来,主人家是一位有着怀旧情结的人,要不然,那些已经退出农耕舞台的农用家什怎么会悉数珍藏?后院被一扇古旧斑驳的木门隔开,院子北面是一排瓦房,西南面是连着的三间土房。主人家是一位四十七岁的中年汉子,却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

       听说我对这些农耕家什感兴趣,他有点不可思议和欣喜,很热情地带我们走进了他的“收藏馆”。所有的农用家具,大到马车,小到铁锨的拐把、牛鼻圈,甚至一个抛尔式,他都一一整齐排放,立在墙根、挂在墙上,插在梁上……都说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看着这些沉默的农耕家什,那些熟悉的乡村记忆瞬间浮上心头。

      主人家说他曾经有三头骡子,专门帮人种田赚钱,播种和收割用的家什一应俱全。他指着立在墙根的铁耙、木犁铧和木耱问我知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我说这些都是我熟悉的家什啊。

       小时候跟父亲种地,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耱上满地转,看着耱下一畦畦细细密密的耙齿,又被耱磨得光滑平整,闻着扑鼻而来的泥土的清香,总有一种知足而陶醉的幸福感。父亲挥洒着汗水,牵着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土地上,还不时用脚拨拉一下大一点的土坷垃,而我却坐在耱上享受着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有时候为了增加耱的压力,父亲也会站在耱上,或者在耱上放上装满土的麻袋。父亲弯腰曲背扶犁牵骡,扬撒种子的身影和一地翻起的黑油油的波浪型的泥垄,构成一幅具有诗意而又沧桑的时代剪影,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勤劳能干的父亲,每年都会更换耱的柳条。一开春,父亲就开始忙活起来,砍来粗细均匀的柳条,放进用羊粪煨的炕洞里,柳条变软变柔了,再一根根拿出来编织耱子,编好的耱子放在一阴凉处的平地上,上面压上石头,以防两头翘起来。播种的时候,先把地犁一遍,然后撒上种子,再用耙耙一遍,最后再用耱子耱一遍。种完所有的地,人和牲畜都会累得仿佛脱了一层皮。

 

       农田劳动是一个复杂繁重而耗时的过程,因此,目不识丁的农民们在生产生活中,根据实践劳动,根据劳动的所需,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了许多工艺简单、构造粗略,但实用方便的劳动工具,如春耕时用的犁铧、耱子、耙、斗子;碾场时用的碌碡、叉扬、推耙、木掀、金叉、扫帚、掠杆等;拾掇磨物时用的筛子、簸箕等。就是这些简陋笨拙的农具家什,养育了一辈又一辈的乡民,繁衍了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无不体现着乡村凡夫的聪明和智慧。

       曾经,农村人把这些家什视为宝贝,并引以为豪,每一次使用后,都会细细擦洗,刮净粘在上面的泥土,一一归类放到库房里,异常地爱惜。千百年来,村民们在土地上朝耕暮耘,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年岁岁生生不息,在沧桑岁月中创造出了农耕文化的辉煌。

      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变迁和科技的进步,这些让村民们得心应手的家什已经被现代文明取而代之,有些传统手艺趋于失传,有些甚至已经销声匿迹。

      主人家说他现在没有牲畜了,土地也少了,现代化的器械取代了传统的农耕家什,即省时间又省力气,这些古老的家什都用不上了。但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多少有些感情,舍不得丢弃,就这样收藏着。他逐一给我介绍了琳��满目的家什,挂在墙上的镰刀、挂在柱子上的马龙头、挂在梁上的围脖、车鞍…..他有些自豪,又有些落寞。

       他说现在这些农具在农村慢慢消失了,收藏的这些农具都是自己曾经使用过多年的,现在农村的年轻人对这些农具感到陌生和遥远,连他的儿子对他收藏的这些过时无用的家什都感到陌生。他说,一直对每一个自己使用过的家什都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虽然曾经劳动艰辛,但这些家什陪着他长大,陪他度过贫瘠的岁月,走向富裕的生活。

       看到墙上挂着三个旧包包,里面放着磨镰石和镰刀。我拿出一把镰刀握在手里,仿佛闻到了一股股来自田野青草、田间麦香的味道。想起曾经在“虎口夺粮”的八月天,村民们起早贪黑,顶着炎炎烈日,屈膝弯腰,一镰刀一镰刀割庄稼的情景。“马怕八月的背长鞍,人怕秋里的扯黄田”,以前割田的时候经常会听到疲惫不堪的父母亲吁长叹短。我忘了从几岁开始父母亲就放心地把镰刀交给了我,在干农活方面我有足够的灵性和力气。最开始是拿着箩筐跟在父母亲身后拾穗头,后来就跟在父亲后面打腰把、绑捆子。

       父亲是割田的好手,动作麻利灵敏,挥洒自如,他飞快地割好一个又一个捆子,我打腰把紧把紧才能跟上。每天到下午快收工的时候父亲就去排捆子,我乘机拿着父亲的镰刀慌忙忙割几个捆子,就那样不知不觉学会了握镰刀。

       说起打腰把,还真是一项技术活。割庄稼前先把庄稼连根拔起一把,然后分作两股,头对头绾成一个十字花,这种腰把叫“兔儿”腰把,用于个头矮小的庄稼;另一种腰把叫“满把式”,双手攥住穗头,把拔起的根踩在脚下,双手把穗头一端打转拧成一结,顺势铺开,不管是啥庄稼,都可以打这样的腰把,打这种腰把速度比较快一点,两个动作连贯在一起,一气呵成。但不管庄稼高矮,我都喜欢“兔儿”腰把,那种打腰把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还可以乘机伸伸腰,偷个小懒。

        如今,自从收割机开进了农村,乡民们从冗长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半天的功夫,地里的庄稼全部颗粒归仓。镰刀,永久地退出了乡村历史舞台,高高挂在墙上,静静诉说着时代的变迁和岁月的沧海桑田。碾场也结束了自己的使命,或任其荒芜或被人们另作他用,以自己的方式,回望着走过的历史,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院子一面墙的拐角处,放着一个铁碌碡,主人家说这是当年他花了四百块钱做的。自县城的那个石匠殁掉后,石匠的手艺也失传了。随着科技的创新,铁碌碡的出现自然而然取代了笨拙古老的石碌碡。如今收割机的出现,又让铁碌碡彻彻底底闲了下来,如主人家说的,成为了一坨无用的废铁。

      “八棱子碌碡满场转,包夹儿吱扭扭响哩;出来大门四下里看,不见个你,清眼泪唰啦啦淌哩。”碌碡早已退出曾经辉煌的农耕舞台,那牵着老马老牛偷偷唱着花儿拉着碌碡满场转的老汉们早已作古,而那碌碡咯吱咯吱响过的岁月流淌成心底温暖的记忆。老一辈们用自己熟悉的家什隐寓着人世间的人情世故,即悲情又富有哲理。

       时代发展的脚步,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和高效。农村沿袭了千百年的农耕文化在时代发展的潮流中渐渐湮没。我们享受着现代文明的时候,一种古朴宁静的田园生活也离我们渐行渐远了。鸡犬相闻,牛羊哞叫,炊烟缭绕的村庄也成了一帧遥远的画面。

       走出小村,一种想法一直萦绕在心头。传统古老的农耕家什退出乡村的历史舞台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也值得欣慰;而如把农民们在长期农业生产中形成的口耳相传的俚语、农业用语和远去的农耕文化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保存,何尝不是农耕文化的一种传承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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