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草堂茅屋必须打卡,谁知茅屋盖匠已传三代?

  都知草堂茅屋必须打卡,谁知茅屋盖匠已传三代?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千年之前,杜甫写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让草堂茅屋和这首诗歌一起流传千古。《杜甫传》的作者冯至在他的这本书中写到,“人们提到杜甫时,尽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却忘不了成都的草堂。”冯至大概也是因为对此诗文学价值的高度认同,才有了这样的感慨和评价。

  杜甫客居成都的这处茅屋故居(现在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内),一直是海内外游人崇敬杜甫、朝拜诗圣的“圣地”,即便历经千年风雨、多次复修,草堂茅屋始终是今日游客必到的打卡之处。

  自1997年重建以来,草堂茅屋的一举一动都调动着所有人的心,就连每隔两三年给茅屋局部换茅草,都会吸引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巨量游客前往参观。

  和普通游客不同,张继每次来到茅屋前,他的内心除了对杜甫的崇敬外,更多的是一种自豪感——这源于张继的家人便是盖茅屋的“盖匠”——外公周传清曾参与重修茅屋工程,周传清的儿子周礼春子承父业,成为第二代草堂茅屋维修领头人。90后的张继,则是草堂茅屋“盖匠”的第三代传人。

  其实更早以前,张继对修缮茅屋并没有兴趣,认为这是一项不赚钱、没前途、又脏又累的活。随着年岁增长,他慢慢明白,传统手艺传承的重要性,以及家人对杜甫、对草堂深厚的感情。

  草堂茅屋修不修、修哪里

  都是老师傅们说了算

  每年4月,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以下简称“杜甫草堂”)里的花争先开放,游人如织。张继坐在茅屋右侧的石凳上说,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是1997年草堂茅屋重建之时,当时他的外公周传清作为施工队的主要负责人,带着他的父亲、舅舅等人在这干活。因当时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张继只是在这院子里玩耍了几天。

  长大后,张继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川,直到2020年初,他才因为疫情的缘故,不得不回到了家,“可能舅舅看我在家待了很长时间,又百无聊赖,刚好草堂茅屋又准备整修了,而且我平时对古建筑比较感兴趣,就让我一起来看看。”

  今年1月,张继随舅舅周礼春以及郫都区古城镇、唐元镇的十多名老手艺人再次来到草堂茅屋。

  老手艺人中有72岁的刘瑞寅和77岁的刘明富,他们是多次上过新闻的“网红”手艺人。草堂茅屋大概每隔十年就要大规模换草、每隔两年就要局部整修维护,他们几乎都参与过。而每一次局部整修维护,都要根据当年雨水的多少和师傅们实地观察茅屋的损坏程度来决定。修不修,修哪里,都是他们说了算。

  张继指向头上方、位于茅屋西侧走廊上的茅草说道,一般这里的茅草损坏得最多,因为旁边有棵高大树木遮挡阳光,雨后屋顶晒不干,茅草更容易潮湿腐烂。

  天干饿不死手艺人 手艺源于祖上“周盖匠”

  维修茅屋,首先是换篾条,周礼春主要负责劈篾。每天,他会从茅屋旁砍2-3根毛竹,接着将毛竹砍成几段成桶状,接着再将竹段一剖为二、二剖为四……直至剖成粗细均匀、青白分明的篾片。“茅屋用篾讲究‘一青三黄’,一条青篾条配三条黄篾条,这样才够韧性,剩下的篾条被称作‘死蔑’,不能使用。”每当周礼春坐在草堂茅屋前劈蔑时,总会引来游客的拍照和围观。

  周礼春能有如此娴熟的技术,得益于祖父和父亲的教导。据了解,周礼春的爷爷从12岁便开始学习这门手艺,曾是镇上有名的大师傅,大家都叫他“周盖匠”。周传清从父亲“周盖匠”处继承了这项手艺后,又将它传授给了自己的儿子周礼春。

  “天干饿不死手艺人。”小学还没毕业,周礼春就开始学习做些篾活了。为了打牢基础、锻炼手艺的熟练度,他用了大量时间学习削篾条。做篾活全靠手上功夫,手指被竹子割破便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为了传承祖辈的技艺,周礼春执着于篾活手艺的精进,终于到他这一辈,成为了维护茅屋老师傅们的“经纪人”。

  因为喜爱研究古建筑,张继时常与周礼春聊天,他听舅舅说了差点放弃这门手艺传承的故事。

  周传清是一名传统手艺人,每做一件事情,都追求极致的完美,但凡发现师兄们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就会直言重语地指出。也因为周传清用最极致的标准要求自己和身边人,导致他只有儿子周礼春这么一个徒弟。一次,周礼春在干活的过程中,有些地方没做好,周传清看到后立马拿起竹竿准备打他,“舅舅说,还好当时没有打下去,不然他就会放弃这门手艺了。”张继说,舅舅为人处世与外公不同,虽然都追求完美,但当遇到有些师傅没做到位时,舅舅会换用另外一位师傅去补救。

  换茅草才是最难的 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考技术

  篾条劈好后,将粗篾十字相交,缠在茅屋骨架上方,再用细篾将茅草与竹竿骨架紧紧绑扎,才能让茅屋顶更牢固。最后一步便是换茅草。

  “换茅草才是最难的。”张继说,每次看老师傅飞檐走壁,用自制挑杆斜插在最上一层较好的茅草处,将其挑起,把下面一层腐烂的茅草取出,再把新茅草平铺进去,再用梳板依次向下拍打,让茅草铺盖均匀有序。老师傅经验丰富,手艺精湛,铺好的新茅草层次分明,斜面光滑,边沿整整齐齐。

  “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太考技术了。”张继回忆自己第一次换茅草的前一晚,舅舅周礼春讲起家族与草堂茅屋的故事,并愁于传统手艺流失、后继无人,“我认真想了很久,决定必须把这个手艺学到手。”

  第二天,周礼春让他一定要上茅屋试试。张继内心忐忑,他怕自己把茅草踩坏,也怕操作不当破坏整体美观。但他转念一想,不亲身去做,就永远学不会。

  上茅屋顶,首先要学会特殊的步伐。为了不把茅草踩出坑,需要把脚90度横着缓慢行走。“每根茅草都是竖着顺着下来的,我们在上面走的时候,脚必须横着,与茅草形成十字,受力面积大了后,就不会把茅草踩出坑来。”张继说,重心也不能全部放在脚上,要让身体更多部位去接触茅草,达到受力均衡。

  学会走路后,就要换茅草了。他跟着老师傅一步步做。“新茅草铺平后,需要用手拍进去。看刘师傅拍它很轻松‘啪啪啪’就拍进去了。等我拿手拍时,啊,那几下真的疼。”张继说,草堂茅屋使用的是黄茅草,实心,很硬,有倒刺。老师傅常年与它们“打交道”,张继就形容周礼春的手像鹰爪,上面全是老茧,像穿着铠甲一般。张继忍着疼痛到了晚上,脱掉衣物后,才从手臂、腿脚上把倒刺一根根挑出来。

  正因为感受到了黄茅草的“威力”,反而更加坚定了张继的决心,“我很佩服他们的精神,现在好多师傅年纪太大,在屋顶作业很危险,不想让他们再从事这样的工作。”

  修茅屋的“盖匠”难找 盖茅屋的黄茅草同样难寻

  因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提到“茅”,所以茅屋屋顶一定得是茅草而不是麦草,为了最大限度还原杜甫当年的居住环境,便选定了黄茅草这一品种。

  修茅屋的“盖匠”难找,盖茅屋的黄茅草同样难寻。据了解,野生黄茅草多生长在四川海拔500-1000米的向阳小山坡,生长范围并不大。杜甫草堂工作人员曾在复建草堂茅屋时,深入仁寿、简阳等地,从当地农民手中收集。现如今,黄茅草更是稀少,只有简阳三星镇同合乡还有数量较多的黄茅草。2015年,杜甫草堂进行了较大规模的换草修葺工作,为了寻找黄茅草,相关人员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茅草收集工作,辗转多地,最终就是在简阳三星镇同合乡筹集到了2.3万斤。由于比预想的少了0.7万斤,换草修复只能满足茅屋故居主体建筑的更换。

  黄茅难找,就变得格外珍惜。被撤换下来的黄茅如果品相尚佳,会被再度利用——挪到周围的小茅草亭上,和茅屋相映成趣。

  每年11月左右,黄茅草生长到一定长度,由专人收购回来后,还需晾晒透干,才能拿到茅屋上使用。所以草堂茅屋换茅草的时间,很多都在次年1月。

  除去在杜甫草堂工作的几个月,剩下的时间做什么?张继想得很清楚,“赚钱养家、学习传统手艺。”作为第三代维修茅屋传人,张继深知“传承”二字不是口头说说,要多学多看多做,“只有自己学到真本事,才能让老师傅们放心将维修茅屋的事情交给我们。”

  成都商报-红星新闻记者 饶劲 曾琦 摄影记者 段雪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