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欧洲一体化仍在进行,对华问题并非和美国穿一条裤子

最近的TikTok事件,美国打头阵,极尽巧取豪夺之能事。相比之下,欧洲三大经济体——英法德并未封禁TikTok。此前针对华为,英国、法国、德国等欧洲国家在美国压力下纷纷做出了不同的表态,英国还在香港、新疆等问题上频频操作议题。

欧洲主要国家近日来展现出来的对华态度,应该作何解读?英国突然变脸,有何打算?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冲击着欧盟、影响着欧洲的政治格局,欧洲未来将何去何从?今天的我们,又该以怎样的态度如何看待欧洲?观察者网今日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前欧洲研究所所长黄平,解析“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下的欧洲政局。

在匈牙利科学院主持“中国-中东欧研究院”成立暨揭牌仪式的黄平  图自中国-中东欧研究院

【采访/观察者网  白紫文】

观察者网:在对待华为、香港事件上,欧洲国家内部的分歧很大。首先是英国,明确站队美国,禁用了华为。法国财长在在发言强调不会禁止华为在法投资5G的同时,也不忘声明要维护法国“战略与国家安全利益”,还借此强行对新疆指手画脚了一番。德国则表示没有兴趣当“道德导师”,但最终还是中止了与香港引渡条约。您怎么评价欧洲三个主要国家的这番表态,各自的考量是什么?

黄平:华为只是一个具体个案,或者叫做风向标,这也意味着在高科技领域里中美之间的激烈竞争和美国对中国的战略“防范”。背后的问题还在于,科技和信息技术也在全球化。在19世纪中期英国主导的那一轮全球化、还有后来二战结束后美国主导的的全球化过程中,还主要是以贸易、商品、物流、资本等的跨国跨区域流动,而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以来这轮全球化中,越来越明显的是贸易、商品、物流、资本大幅度高速度跨国跨地区流动的同时,技术、信息、服务也进入全球化或区域化,既快速流动,也不断分享、也共用,技术创新很快,而且新技术很快就能为广大的普通人所用,信息技术与信息本身更是如此,高速发展,高速流动,高速分享,而且是巨大规模(包括云技术、云空间)的横向流动与快速分享。

本来这轮全球化是美国主导的,但是随着全球化的深入,美国也面临着巨大挑战。在科技与信息全球化流动面前,每个国家都面临着一个问题:原来意义上的国家安全如何与这样一个高速信息化时代相适应?这样,问题就不只是美国是否会联合欧洲对付中国、其对华政策是否一致的问题。当然美国与中国矛盾纠纷不仅有贸易纠纷,科技是一个更重要的领域,从中兴到华为两个个案就可以看出来。现在跟进美国打压华为最紧的是英国,其他国家也不能说就不会跟。法国刚刚表示现有跟华为签订的合约合同,两三年、最多三五年就要终止,终止以后就不再续签,所以法国财长说要考虑法国的战略与国家安全利益,也不仅仅是一句敷衍美国的空话。

至于德国,第一,二战中德国是战败国,这个意义上说它没兴趣、没资格也不符合自己的利益去当欧洲的(更别说世界的)道德导师。第二,德国有一套它认为符合其国家利益的战略,那就是更多地在欧盟里发挥作用,而不是德国一家独进。现在英国脱欧了,德国则是更多地把自己的国家利益融入到欧盟里,所以直到现在它不止是欧洲一体化的主要倡导者、践行者,而且它连马克也宁愿放弃,来推行和维护欧元的地位。

2019年G7峰会上的昔日欧盟“三巨头”:英国首相约翰逊、德国总理默克尔和法国总统马克龙  图自路透社

各个欧盟国家确实各有各的角度和考量,对于任何具体事情,都很难做到内外政策完全一致,这从前一段如何安置难民就可以看出来。虽然现在德国是欧盟里最主要的国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吁并实实在在地要推动“全欧洲(统一的)对华战略和对华政策”。德国并不主张欧洲这么多国家各有各的做法,而是主张整个欧洲实行一个共同的对华战略、机制、政策,所以它对我们搞“16+1”、“17+1”也非常疑虑或带头抵制。

从今年7月1日起,德国成为欧盟轮值主席国,为期半年,这半年也是默克尔作为德国总理,德国最后一次当轮值主席国。如果没有疫情,默克尔就要主导有史以来第一次“27+1”领导人会晤。过去,我们一年一度举行的中欧领导人会晤,是我们的总理与欧盟委员会主席、欧洲理事会主席的会晤。德国这次当了轮值主席国,本来在下半年九月要主导“27+1”,即欧洲各国与中国的领导人会晤,这样来体现所谓的“全欧(一致)对华”,而不是各个国家分别对华,也不是“16+1”、“17+1”。

所以,德国一方面有自己的国家考量,另一方面又是力主欧洲一体化,包括共同对外(不只是对华),而不希望一个欧洲有多种声音、多种政策。

现在华为这件事还没完,其他的事也上来了,接下来不仅是法国、德国,还有很多欧洲国家,究竟在华为问题上、在美国对华出现重大战略改变背景下的其他问题上(例如我们在香港实施国安法问题等),有多少欧洲国家还能扛得住、还能坚持自己相对独立的外交路线,都还有待观察。

至于德法之间有什么相同点、不同点,欧洲一方面推动一体化到现在60余年,从1957年3月《罗马条约》开始算,对于欧洲来说,60几年可以说长也可以说很短,60多年来也是磕磕碰碰,在这个过程当中,对华为、对一带一路以及整个对华政策怎么调整,各个国家能不能有共同一致的政策与态度,也是欧盟内部不断磨合的一个过程。最大的外部因素当然是美国改变了对华战略,另一个因素就是在客观上,今天中国在世界上的影响越来越大。

所以我觉得,具体到华为这件事,要把它纳入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大范围里面来看。一些欧洲小国可能比德法这些大国会更主动跟着美国走,还有一些国家也可能挺到最后。现在欧盟国家有一些在对华关系上,至少也有自己相对比较独立的考量、角度、利益,在一些具体问题上,不只是华为问题,包括香港、台湾、新疆等问题,也都有自己的见解与考量。

观察者网:您认为,诸多欧洲国家中,为何英国“独树一帜”、最先对华摆出最为强硬的嘴脸?

黄平:英国不只是在华为问题上“独树一帜”,在香港、西藏问题上,英国作为老牌殖民主义头号大国,也一直都有一套它的所谓战略。

英国一直是既在欧洲又不在欧洲,对欧洲、欧盟若即若离、貌合神离,现在也是剪不断理还乱。过去英国虽然是欧盟的主要国家之一,但它既没有加入申根,也没加入欧元。脱欧以后,它当然不再是欧盟的一员,但它还是欧洲的一个大国、还是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还是个欧洲的核大国,这个意义上说,英国也没有因为脱欧就变成一个地方小国了,它的目标甚至是想要变成更大的、跨越欧洲的“Global Britain”(全球英国),当然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但是英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仍在,包括它在“五眼联盟”中的地位、它与其他英语国家的关系、与广大英联邦国家的关系、与它的前殖民地的关系,特别是与美国的特殊关系。

我觉得,英国也在重新定位自己。脱欧以后,对英国来说最重要的是英美关系。其次是它怎么处理脱欧后与欧盟关系,因为它毕竟还是在欧洲,只是隔一个英吉利海峡,利益纠缠并不能从此完全切断,而且它也不愿意切断。过去是若即若离的话,以后更是剪不断。

另外,毫无疑问英国的对华关系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原来对于华为,英国其实还在犹豫,还没有那么确定,因此华为的欧洲总部也设在英国。结果在香港问题上美国这么一通指手画脚,英国又在香港问题上摆出要负所谓“道义责任”的姿态。由于香港问题,在华为问题上英国显得更坚决了,但约翰逊首相最近讲话也说,他不会简单地把中国当敌人,也不是天生就要以中国为敌,还是要和中国作伙伴、与中国合作。现在中英之间最突出的是香港问题,历史上还有一些别的问题,英国与中国的分歧一直存在,只不过这次香港问题上中英分歧表现得最突出。至于英国能不能转身,过一段时间能不能相对更实事求是一点,更符合英国本身的利益一点?或者是在当下氛围下,看上去还会简单地跟着美国走?因为蓬佩奥刚去了英国,究竟他们谈的除了对外公开的内容,究竟他们达成了什么,美国对英国有什么新的施压也好拉拢也好,都有待观察。

英国首相约翰逊庆祝中国春节  视频截图

但总的说来,英国是个老牌西方大国,第一个工业化国家,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资本主义体制,而且名义上它还是君主制,实行议会制但不是三权分立,而是两权分立,是西方意义上最早的现代国家。所以它一方面与美国有特殊关系,另一方面它的影响力、辐射力,包括文化软实力、吸引留学生的能力、科技创新的能力,按照英国国土大小、人口多少来说,也是不成比例的。今天英国的媒体、出版、文化等方面的影响力,包括其在美国的影响力,显然是超过它的体量的。

所以我们看英国,不是只通过华为这一个事或者香港这个事看它是否独立、是否紧随美国、以及是否错判形势。英国这个国家的文化、外交都很会“转身”,是务实的实用主义。在国际关系中最早玩“实用主义”(英国更多时候叫“经验主义”)的,不是美国,而是英国,所以它再转起身来估计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因此,还是要看整个国际大格局的调整与变化,最后一定是形势比人强。我们对英国的判断也要随着时间走,现在有一些判断,包括英国自己的媒体,《经济学人》也好,BBC也好,发表的很多判断也都还为时过早。刻意追求片面的深刻固然很抓眼球,但实际情况要比各种抓眼球的惊人之言复杂得多,很多后果也无法预知。

观察者网:从您的角度来看,英国最近的这些作为是否也意味着,英国可能要转变对华政策方向了呢?

黄平:历史上、尤其是近现代以来,英国“变脸“的时候很多。鸦片战争是它干的,但新中国成立,不算瑞士的话在欧洲它也是第一个承认新中国(虽然一开始没有建立大使级关系)。近年来,英国是第一个加入亚投行的欧盟国家、欧洲国家、西方大国,而且居然没有征求美国意见、没有跟美国通气,就加入了我们亚投行,成了亚投行最早的发起国之一。

但香港问题我觉得英国不只是在发声,它还真的认为自己“有权”对香港说三道四,事实上它也一直有巨大利益在香港。英国占领香港150多年,香港回归才23年,我们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但是英国在香港的利益和影响,不可能一下子消除,香港也有人至今怀有“恋殖”情节,英国人更是对香港虽离未离。当然,还可以看到香港问题与西藏、新疆、台湾问题等是西方国家拿来遏制中国发展的一张张牌,但是各个国家的具体做法,谁冲在前面,谁在后面,不同问题上谁出主意,谁出头说,这个很复杂。即使在英国国内,是议会先发声,还是政府先出政策,也不能一概而论。对英国来说,毫无疑问英美关系是第一位,其次是与欧洲大陆的关系。美、欧之外,与中国的关系也一定是排在前列的之一,毕竟中国是人口大国、经济发展大国,也是最大的市场,英国要是真正连这个都彻底丢了,与中国彻底翻了,那就不是历史上19世纪以来乃至于18世纪以来的那个英国了。

观察者网:有观点认为英国离开欧盟了之后,对美国的依赖性会增大,这样的话英国还能像您描述的那样保持自己外交的独特性吗?

黄平:我觉得对英国影响最大的还不是美国因素,也不是离开欧盟,而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刚才说的新一轮全球化。这轮全球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除了商品与资本,信息与科技也迅速跨越国家、以几何式的速度发展和提升,5G或者华为就是其中一项,发展很快、普及很快、应用很快,转型变化、升级换代也很快。面对这样的情况,欧洲像原来那样以一个一个的国家为单位来应对,其实是很难的。所以单一一个国家,想在这么一个新的全球化浪潮中站得住、活下来,还保持自己所谓优势与特点,其实是越来越难。英国脱欧以后不得不重新找到它与别的国家和经济体的连接方式,不是从此就默默无闻、孤孤单单,守着一方一国过日子,这个是最不可能的,除非它选择自我毁灭。

对英国影响最大的国家当然是美国。因为战后西方是美国为西方的龙头老大,以前是英国,现在是美国。如果美国在这一轮全球化中,继续沿用特朗普的退群政策,继续坚持贸易保护主义、外交上的孤立主义、社会政治上的民粹主义,并继续把中国作为头号“战略对手”,甚至单方面搞“脱钩”乃至所谓新冷战,英国作为美国的铁杆、英语世界里的老二,也一定会看重美国的调整和改变,并力图去适应它。

这里一个很大的变数就是三个月后的大选,如果拜登又上台,情况又会发生什么变化,英国也会及时(乃至第一个)调整。特朗普真正要打的牌,其实还不是外交,更不是对华贸易战、以及现在追上来的科技战、外交战等等,他真正想的还是想守住总统宝座、也维持住美国的经济。但假如美国疫情没控制住,经济也没起来,加上最近的族群撕裂继续恶化,那第四季度的投票就很悬了。如果特朗普把位置丢了,且如果拜登很大程度上要回归民主党的传统,内政也好、外交也好,那英国也会调整,或者说整个西方世界都得调整。今天我们看到的是特不靠谱的美国,是不是到时候又部分地回归原来克林顿奥巴马时期的、民主党意义上或者传统意义上的美国?还是部分地回到民主党传统,部分地则由于特朗普及更大更早的所谓“两党共识”(包括对华的“共识”)而继续把中国作为最主要的战略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