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记忆】窗花

在岁月的长河里,窗花如一只小小的精灵,它们闪动着红红绿绿的翅膀,轻轻巧巧地跨过老漆剥落的旧窗,推开尘封已久的记忆大门,唤醒我对过去的温暖记忆。

我小时候,家里住的是老房子。那时的房子大多是土木结构,木门木窗,窗子上也不装玻璃,人们用纸糊窗。每到过年的时候,巧手的姑娘媳妇就会在窗子上糊上窗花,增添新年的喜庆气氛。

在那贫穷的年代里,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低矮老旧,几十年都难有变化。但窗花每年都是新的。再破旧的屋子,一旦贴上窗花,就让人眼前一亮。那雪白的窗纸上红红绿绿的窗花,不仅带来新年的气息,也给苦哈哈的日子一点亮色和希望。

我记忆深处的窗花不是买的,而是自己画的。一到腊月,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开始着手准备窗花。我家的窗花是由大姐负责完成的。她先从供销社买来雪白的纸张,根据窗格的大小将纸张裁好,然后拿出毛笔蘸着墨汁描窗花。为啥是描?因为过去都有窗花样子,可以照着画,也可以将窗花样子附在白纸下面,像小学生描红一样描。这活看上去简单,要描好可不容易。因为如果手一发抖,一不小心就会出现墨堆,污了窗纸。大姐是描窗花的高手,她描的窗花轮廓清晰,笔画粗细均匀,不管是花鸟还是人物,都形象逼真,找不到一点墨污之处。大姐只上过三年小学,后来由于家里孩子多,母亲只好让大姐辍学帮着她带我们姐妹。大姐心灵手巧,她做的针线、画的窗花总是村子里最好的。描窗花是很费时间的,要把全家各个窗子上的窗花描完,大概要花个十天半个月。我在这时候是插不上手的,最多是跑东跑西为她借借窗花样子。

窗花描好后,下一步就是染色,我们这里叫妆彩。用一根火柴梗,一端用棉花缠裹,再用包有棉花的一端小心地蘸取染料,然后涂在描好的窗花上。红的花苞,绿的叶蔓,褐色的枝干就在小心的点染下形成了。不一会儿,一幅幅颜色鲜艳、花形饱满的窗花就完工了。妆彩一定要细心,妆好一张就拿到一边让它慢慢晾干,不敢叠在一起。在我家,妆彩的活大姐会交给二姐来干,因为二姐性子慢、细心。染好色的窗花,大姐会压平整,收在我们够不到的地方。

糊窗子的时间一般选在腊月三十,因为到了这一天,家里的卫生已里里外外打扫完,糊新窗可是锦上添花的事,一点也马虎不得。吃过早饭,母亲准备了稀稠正好的糨糊。糊新窗之前,要将已经发黄发黑的窗纸撕掉,将窗棂上先一年留下的干糨糊刮了,把窗子上的灰尘擦洗干净。这时候,大姐总会让我帮忙,可我总觉得这活又麻烦、又无聊,极不情愿干。好不容易做好了准备工作,我便急着要去糊窗花,却总被大姐拦住,她怕我不懂这其中的门道,糟蹋了她精心准备的窗花。这糊窗花有什么门道呢?其一,这窗花都是一对一对的,糊的时候是讲究对称的。先选好窗子中间一格,糊好一幅窗花,然后分别向左向右对应着糊,左边第二格是石榴,右边第二格也一定是石榴,以此类推。其二,糊窗花一定要反着糊,要把窗花糊在外面,让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鲜艳新巧的窗花。糊窗花有这么多讲究,大姐怎能放心我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孩子呢?所以,糊窗花,大姐是主角,我也只能给她打打下手,递递糨糊什么的。

新窗子糊好了,简陋的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到了三十晚上,灯光辉映着五彩的窗花,房子里显得温馨而又迷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静静地盯着那些窗花出神:梅花就像干干瘦瘦的人,枝干伸得那么长,花朵却又少又小,像个小可怜;而菊花呢,总开得那么茂盛,一朵花就有一个钱币那么大;坐在莲花上的小孩,生活一定很好,他的脸胖乎乎的,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望着那些窗花,在想象中描绘那只属于我的美好生活,慢慢进入梦境……正月里,走亲访友的亲朋好友来到家里,一边坐在暖和的炕头上拉着家常,一边欣赏着新糊的窗子,赞叹着花样和手工,夸奖大姐的聪明能干。

后来,大姐二姐出嫁了。没人画窗花了,父亲就从集市上买一些现成的窗花让我糊。父亲买回来的,大都是一些红红绿绿的剪纸。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的剪纸是很有名气的,民间也有很多剪纸高手,一把小小的剪刀,一些红红绿绿的纸张,经过巧妙剪裁,就会变成四季花卉、人物虫鱼,活灵活现,惟妙惟肖。我虽然不会画,但从大姐那儿学到了糊窗花的技巧,一沓剪纸,我也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做到布局合理,左右对称。

时间的列车呼啸而来,它摧毁了农村的老房子,将苦难与贫穷埋在了废墟里。然而它埋不掉的是那小小的窗花,它永远盛开在我心灵的故乡里,点亮我灰暗的童年,温暖那冷寂的冬天。

(作者: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柳林镇中学 党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