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琴韵老兵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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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琴韵老兵新声

(序言)

陈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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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姚二峰君,在国防大学学员宿舍。他一开口就显出“老陕”的爽利:

“咱相处不以职务互称,以后就叫我老姚”。

老姚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人物,在驻酒泉、金塔的空军部队任过要职。

我也在那两个地方工作生活过,只是与他不在一个时段,所以不曾有过交集。说起践履之地的世态人情,我们却有许多相同的观察与思考。我们还有个相同点——都爱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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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老姚,可谓散文随笔阵地的“快枪手”。

2013年以来,他的创作进入“井喷”状态,作品源源不断涌出。这本文集收录的,大部分是近两年的新作,有些我在《美文》《解放军报》《中国国土资源报》《西安晚报》等报刊读到过,有些是初次见识。作品给我的总体印象是:

老姚富有审美情趣,长于文字表达——无论是对军营内外的回顾,还是对乡里乡情的缅忆,无论是生活流程的一个个断面,还是意识波动的一片片碎影,经由老姚的笔端,都能流转出艺术的灵性和人性的暖意。

掩卷而思,不能不羡慕生活给老姚的慷慨赠予。

穿起绿军装,他就走进了岑参、王维曾经策马吟诗的古战场,在新疆东部、甘肃河西走廊的大漠深处,与战鹰为伍三十多年,进京后,又在空军的最高学府供职数载。

长长的征程,大跨度的转身,其间蕴藏着多少文学素材的“富矿”?

这本散文选,正是他开掘生活“矿藏”的结晶。

拿惯钢枪的大手,操起笔来这般自在,实在不易。老姚把最好的年华用于带兵,对文学投入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能把文章作到这个水平,注定要比别人下更大气力,吃更多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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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得到军旅作家的作品,我都特别关注其中对亲情的描写。

我以为,从古到今,若论表现亲情,来自军营的作品是最感人的。

常人时时可享的天伦之乐,在军营是难以满足的奢望。

总是和亲人聚散苦匆匆,说不定哪一次与生死相关。经过时间和空间的筛选,真诚的、最是弥足珍贵的留了下来——报国情怀和忧患心境,淬炼成隽永的诗意,不仅有“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豪放,不仅有“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悲壮;还有“良人执戟明光里”的思念,还有“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的惆怅。

强弓响箭豪气干云,儿女情长暗香浮动,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融和交汇,把一脉风流注入千百年的军旅文学。

从老姚的散文里,也能体会到这种脉动。

在军营,思念故乡的亲人,一直是老姚情感活动的“重头戏”。

到北京以后,他写的追忆《父亲与秦腔》,在我看来,是本书最好的篇章。

老姚父亲是一位从业二十几年的报社技师,母亲是医院助产士。

1960年大饥荒后,生活在省会的一家人,被“精简下放”到山村。从此,饥饿步步相随。从城里带回的罗马手表、裘皮大衣、高级家具全变卖换成粮食,依然填不饱肚子!无奈之下,老姚父亲去卖唱,母亲去乞讨。在村头街巷,老姚父亲先唱几句“样板戏”,人群围拢之后,他再唱被围剿封杀的传统戏《五典坡》《周仁回府》等。唱的有多好?前来驱赶的干部听得入迷,转身替他打起掩护。文化专制时期,处于极度精神饥饿之中的人们,意外地享用了一次文化快餐。姚家也有了立等下锅的米面。令人心酸的“双赢”?

如今回想起来,可谓百味杂陈。

老姚以朴实、真诚的笔触,塑造了父亲达观隐忍坚强的形象,牵动着读者的心绪,引发了无言的对话、会心地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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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姚的写作,具有紧靠生活的原生态特征,那些撩动人心的叙述,大都来自亲身经历。

《西行的列车》《柳树泉,生命的泉》等读来,像是听邻家老兵讲在连队的那些年月,那些干部战士、那些值得回味的事儿;

娓娓讲述穿越时空,亲和里含挚情,犀利里有睿智,浑厚里容机锋……军营气息,军人情操,军队气势,滋润充盈着读者的审美体验。

感恩是老姚创作的内在动力。

他感恩故乡、感恩亲人、感恩战友,感恩荣誉的激励、感恩教训的警示。《一路走来》《我的中队长和指导员》《人走茶不凉》所讲的故事历时四十年的跨度,感恩之情一脉相承,新美如画。

这也是老姚作品之所以感染人、鼓舞人的决定因素。

爱心是老姚作品的主旋律,也是他探索真、追求美、创造艺术的动力。

他爱家乡白鹿原,作品《古镇葛牌》《老家那口井》《老房》是风情画、故乡曲;他爱边疆的老部队,作品《黎明前的准备》《追忆阿祥二、三事》《爱戈壁白杨红柳》是军营赞、战友颂;他爱天空翱翔的战鹰,爱纸上挥洒的羊毫(老姚是书法家,在一个全国书法研究会担任副会长)。有了爱的底色,寻常物象也会折射出异彩。更何况,老姚在军营经历了那多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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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地表现生活,毕竟是少数人的创造活动(欣赏者另当别论)。

对更多的人来说,生活并不是审美对象。因而,不是所有的生活都必然地产生艺术。反过来说,也不是所有艺术都来自创作者的生活亲历。有些当代小说家,总在站在此地,描写自己从未涉足的边地远方;虽然没有彼地“生活”,却也不断地推出作品,这在虚构文学创作中是寻常事。

当这种情形向非虚构文学的散文创作渗透,就值得关注了。

互联网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写作。

资讯得来容易,散文写作跨度越来越大,写手作家越来越多,各类读物洋洋大观,推介文字触目惊心。

凡此种种,使读者对散文既亲近又疏远,使得本来边界就模糊的散文概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散文应该是作者给读者说出的掏心窝话。

要和作者互动,作者首先要实在,实话实说才能将心比心。老姚的叙述语言平易、简练、硬朗。他以军营流行的大白话入文,显示出别有风味的生动鲜活。

读后觉得,散文原来可以这样写,这样写也可以有独到的表现力。

当然,仅仅质朴、实在还不够。

话有千般说,巧说为妙。这个巧,不是指巧言令色,也不是矫饰煽情,而是指有内涵、有韵致,有审美情趣和感染力。

否则,它就上升不到语言艺术的层次。

语言艺术高地没有直通“电梯”,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攀。

现在,还不能说老姚已形成自己的语言风格,但他已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攀援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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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难写,难在写人,写人之难,难在写情。

从难处突破,必定有收获,老姚的尝试很有意思。他笔下几个形象,招人喜爱,有故事、有个性、有别样的情感表现,从不同角度折射着世道人心的多姿多彩:生产队长《九爷》俊朗的面容,执拗的性格,放胆偷情的故事;《老兵阿丘》风流欢快,足智多谋,早年的“英雄壮举”和今天的生意成功都引人注目。活灵活现的描述,使人忍俊不禁难以忘怀。

我想,如果老姚把“阵地”收缩一下,多用些时间花些功夫,专门写一写这种非主流的(甚至边缘化)人物故事,说不定会有更大收获呢

而今散文园地,游记最是杂草横生的一角。

回首旅游景点人山人海,导游挥旗呐喊,游客摩肩接踵,跻身其中,情何以堪,美从哪里来?游记作者队伍越来越庞大,作品海量拥现,却鲜见引人入胜的文字。我以为,老姚作品的亮点也不在游记。但是,《走笔西班牙、瑞典》《空中的每一分钟都是为了战斗》另当别论。比如,他在后一篇文中写道:“两国(西班牙和瑞典)军队都十分注重军人俱乐部的建设,在俱乐部里挂着每个飞行员的结婚照片。写着名字、结婚日期等一些体现军队对个人关心的信息。‘单位里一定有你(应该是指飞行员配偶)的影子’,这是他们一个非常重要的理念。看着墙上那一排排军官照片,你自然地就能找到军人的荣誉和团队的温暖”。行家看门道,带过兵的人,眼力果然不一般。书中这类考察外军的文章虽然不多,篇幅也不长,却扣人心弦,引发“回音”。说明写作游记,若没有别人无缘涉足的特殊阅历,没有非你莫属的心境和情怀,没有高人一筹的识见,就无法带着读者增长见识,开阔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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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中,《饿肚子的记忆》是一篇举重若轻的好文章。

老姚的表现方法很巧妙,并没用多少笔墨正面描写饥肠辘辘,而是把功夫下在叙写饿极之时的意外地饱餐,对吃相、感觉、心态的一系列入微刻画,反衬在表面的平静的表象下,饥饿是如何汹涌激荡,因而刻骨铭心成为永忆。

看到原文的最后,缀着一句:

“童年时代,人民崇尚节俭过日子”。我立即给老姚发去一句罗丹的名言:“什么是雕塑,就是拿起斧子,把不必要的部分统统砍去。”我建议他把所有作品再捋一捋,把一些文章的最后几句、还有一些文章的最后一段,特别是那些议论文字删去试试看。我说,结语点题最后升华的模式,其实也是“八股”,弄不好,就造成对作品的自残。试想,给作者与读者的贴心交谈,加上一个公共话语的僵硬外壳,岂不大煞风景?

老姚以为然。

用网络流行语好有一比:

“低调、奢华、有内涵”总比“高端、大气、上档次”更加适于散文创作。高腔硬调是散文大忌,煽情升华极易造成艺术性的消解流失。假如把大会上做的报告,带进朋友间会话,岂不惹人生厌?

散文不是站在高处发声,而是促膝倾谈,惟其如此,才能平等地展开作者和读者互动、交流、共振或争鸣。

老姚厚爱,要我写序。

我把以上读后感拿来相问:“再做修改,可否代序?”老姚很干脆:

“不要改动,不必说代,这就是序言”。

不解套路即披挂上阵,还望读者朋友点拨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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